第1095章 1090.大军压境
    博列斯城的夜晚总是夹杂著煤灰与铁锈的味道。
    这座由灰矮人亲手规划的城市，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学撕裂感。
    街道两旁的建筑无一例外地低矮敦实，仿佛是从巨大的灰色岩石中直接雕刻出来的堡垒，那是属於灰矮人的粗獷与厚重；
    然而在这些花岗岩墙体之上，却又装饰著属於精灵风格的浮雕与藤蔓纹饰，只是那些线条少了些精灵传统的灵动，多了几分为了生存而磨礪出的锋利稜角。
    奥菲利亚公主站在会客厅外的阳台上，夜风拂过她尖削的耳朵，带著一丝凉意。
    她身著一件银色的丝质长裙，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与这座充满烟尘气息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俯瞰到博列斯城中心广场的全貌。
    广场上不再只有巡逻的士兵，那些原本空置的石屋如今掛满了五顏六色的招牌“银叶酒馆”“星木旅馆”“北境毛皮行”。
    来自精灵王国的冒险者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篝火旁，空气中瀰漫著麦酒发酵的香气和粗獷的笑声。
    这座曾经作为海滨港口的城市，正在迅速蜕变成一个繁荣的商业枢纽。
    但在这种繁荣之下，奥菲利亚感受到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
    会客厅內，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银月精灵使团的三位巨头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铺著一张博列斯城及周边地域的魔法地图，但此刻，那地图上闪烁的光点仿佛只是尷尬的背景板。
    费舍伍德主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中的权杖。
    他在思考如何开口。
    月神殿的扩张计划是银月精灵高层的一致决议，他们需要在这个新兴的混血精灵势力范围內插上一面宗教旗帜。
    不仅仅是传教，更是为了吸纳那些曾经被正统精灵社会拋弃的混血儿。
    信徒即是兵力，即是税收，也是合法性。
    “公主殿下，”
    费舍伍德主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博列斯城的混血精灵数量庞大，他们对月神的信仰正在变得————本土化。我们必须在这里建立一座宏伟的月神殿，派遣最纯粹的祭司团入驻，引导他们的信仰回归正轨。”
    坐在他对面的尤兰德伯爵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这位银月精灵王国的军方大佬，此刻穿著一身便服，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煞气。
    他不在乎什么神殿，他只在乎军团的驻地。
    “费舍伍德主教，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神殿，而是军队。
    尤兰德伯爵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地图上海岸线的位置，“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座军营，驻扎至少一个银月精灵军团。哪怕他们只是摆出一副要与纳克玛魔人决一死战的姿態也好。国內的民眾已经在指责我们怯懦了，如果这支军团能驻扎在博列斯，至少能堵住那些悠悠眾口。”
    奥菲利亚公主转过身，轻轻嘆了口气。
    她代表著银月精灵王室，但在这个使团里，她的声音其实是最微弱的。
    王室如今已经被架空，军方和月神殿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尤兰德伯爵，费舍伍德主教，”
    奥菲利亚的声音清冷而疲惫，“我想提醒二位，这里是博列斯，不是银月王室。这里的统治者是罗伊。关於驻军和建殿的事宜，我们需要极其谨慎。尤其是罗伊对格林帝国商人的態度————那是个火药桶。”
    提到格林帝国的商人，两位巨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些唯利是图的帝国商人为了攫取暴利，竟然拐骗了数十万混血精灵到格林帝国做奴隶。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罗伊。
    作为混血精灵守卫军的统师，罗伊已经摆明了態度：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罗伊执意要清算那些商人，那便让他去清算好了。”
    费舍伍德主教阴惻惻地说道，“我们只需要结果。只要他能保证月神殿顺利落成，那些商人的死活，与我们何干？”
    “不，这不行。”
    尤兰德伯爵立刻反驳，“那些商人在银月精灵王国內部有著深厚的根基，如果我们不保护他们，国內的精灵贵族院会让我们吃不了兜著走。”
    三人各怀心思，言语间看似平和，实则机锋暗藏。
    很多话不能挑明，比如军方想借混血精灵的手去消耗魔人，教会想把混血精灵变成听话的羔羊，而王室只想在这两股势力间维持脆弱的平衡。
    最终，这次会晤在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的情况下草草结束。
    费舍伍德主教和尤兰德伯爵各自带著满腹的心思离开了会客厅，留下奥菲利亚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望著窗外那片繁华的广场，心中做出了决定。
    既然罗伊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她就只能把这些消息带回银月精灵王国，让那些格林帝国的商人们自己去面对罗伊的怒火吧。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外交辞令都是苍白的。
    夜色渐深，博列斯城的石板路上迴荡著沉重的脚步声。
    罗伊独自一人走在返回司令部的路上。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隨从。
    他穿著一套蓝龙魔纹构装，腰带下面露出来的一截衣摆，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
    他表情平静，但这种平静往往比愤怒更让人感到不安。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如鬼魅般跟隨。
    那是莉婭。
    作为罗伊最信任的亲卫，她可以说是混血精灵守卫军中最顶尖的刺客，能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如果不是她主动现身，即便是罗伊也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偶尔路过的冒险团成员还在高谈阔论。
    晚风穿过街道，竟然奇蹟般地带走了一丝煤灰味，反而送来了一股清新的青草芬芳那是精灵冒险者们隨身携带的魔法薰香。
    莉婭看著老板挺拔而孤寂的背影，终於忍不住从阴影中闪现出来。
    “老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罗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有什么情况吗，莉婭？”
    “没————”莉婭快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我只是有些疑惑。”
    “那就说说吧。”
    “你很討厌那些银月精灵吗？”莉婭直截了当地问道。
    罗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带著几分嘲讽，又带著几分无奈。
    他转过身，看著这个从小在纷乱的黑暗之地的流浪者营地中长大的混血精灵女孩。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罗伊反问。
    “因为你不想让银月精灵的军队在博列斯城附近驻扎。”
    莉婭的逻辑很简单，“如果是盟友，为什么要拒绝他们的援军？”
    罗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莉婭，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们和银月精灵军队之间，还没有建立任何信任””
    。
    罗伊耐心地解释道，“不仅我不信任他们，他们同样也不信任我。在他们眼里，我或许只是一个运气好点的暴发户，统领著一群杂种和流放者。”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会让他们的军队驻扎在博列斯城。”
    罗伊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里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也是我们的家。我不会让任何一支我无法掌控的军队，有机会威胁到这座城市的安全。”
    莉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白羊部落的兽人战士不是也在普瑞西特斯城里，你却很信任他们。”
    “信任需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绝不会突然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我们是盟友”
    我就会无条件信任他。”
    罗伊摇了摇头，“就算签署魔法契约也不行。我在精灵世界经歷了太多事，我知道他们骨子里有著怎样的傲慢。在大多数纯血精灵的眼里，混血精灵的死活，远没有一块魔法宝石重要。”
    “老板，既然这些银月精灵这么不可靠，我们干嘛不把他们直接赶回去？”
    莉婭握紧了腰间的匕首，语气中带著杀意，“趁现在，把他们全部扣押或者————”
    “你不要总是这样胡思乱想！”
    罗伊打断了他，语气严厉了几分，“我们现在取得的所有成绩，都离不开精灵魔法工会的支持。”
    罗伊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莉婭一眼：“想要精灵魔法工会继续支持我们，我们与精灵世界的联繫就不能断。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获得更多普通精灵民眾的支持。”
    他指著街道两旁那些热闹的酒馆：“你看这些冒险团，他们从精灵国度来，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无尽的活力。他们深入北边的冈底斯山，狩猎极地魔兽，带回来的不仅是財富，还有大量的魔法材料。这些材料支撑著我们的工坊，锻造著我们的武器。”
    “我们在杜拉格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这些人传回精灵世界。”
    罗伊的目光变得深邃，“只有这样，才会有更多的精灵站出来，反对纳克玛魔人，反对那些不作为的高层。
    我们不能成为孤岛，莉婭。”
    莉婭看著街上那些醉醺醺的精灵冒险者，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理解了老板的深意。
    原来这些看似麻烦的傢伙，竟然也是战爭机器的一部分。
    “光有精灵世界的支持还不够。”
    罗伊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还要有更多的兽人战士加入进来。我正在等待坎加摩尔森林和楠塔利群岛的消息。
    等博列斯城变得更加繁荣，贸易更加发达，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將那些兽人战士和混血精灵调过来。”
    “一场战爭需要多少资源，你可能永远都想像不到。”
    罗伊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所以，我们不能断了这些资源。”
    与此同时，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普瑞西特斯城。
    初夏的寒风並未给这座城市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裹挟著绝望平原吹来的腥风。
    这座城市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战爭堡垒。
    数以万计的灰矮人劳工日夜不停地加固著西侧城墙，原本就厚实的墙体被加厚了一倍，像是一座巍峨的灰色山脉横亘在大地上。
    城墙之上，十座新建的巨型哨塔如同巨人的手指指向苍穹。
    每一座哨塔上都住满了兽人战士。
    所有的混血精灵守卫军，高原猎头者，兽人战士，包括那些预备役的灰矮人，都渴望著一场酣畅淋漓的反击战。
    可罗伊压下了这份战书。
    他拒绝了所有將领请战的要求，並要求大家死守普瑞西特斯城。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进攻不过是送死————
    他还需要不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然而，敌人並不会因为你的准备不足而停止进逼。
    就在罗伊与莉婭在博列斯城街头漫步时————
    绝望平原的深处，数支纳克玛魔人黑骑军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动。
    那些骑乘著地狱战马的魔人骑士，身披漆黑的重甲，盔甲缝隙中流淌著暗红色的岩浆。
    他们的蹄铁踏碎了平原上的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军压境。
    普瑞西特斯城外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城头上的哨兵甚至能听到平原尽头传来的低沉战鼓声，那鼓声不像是敲在鼓面上，更像是一下一下重重地擂在所有守城將士的心头。
    上万纳克玛魔人正在扎营，黑色的营帐连天接地，仿佛要將这片绝望平原彻底染成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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